李葉茴回想著開學初、春節(jié)前的那些日子:
吳松毅向來討厭在公共自習室學習,人多讓他不自在,所以李葉茴的宿舍成了他們的桃花源,雖然“情感缺失”的房間主人并不這么認為。
吳松毅對噪音敏感、對高溫煩躁,但對耽誤時間的愛情卻完全抵抗不了。當李葉茴全情學習時,他就會像孩子一樣索求擁抱和愛意,于是李葉茴就要停下筆,和他躺在被陽光曬透的床鋪上、一遍遍說著那些矯情的話。這些話都是李葉茴夢寐以求了十幾年的,可是聽上兩個月就成了耽誤前途的噩夢。
“傅立葉變換”的題目安靜地躺在桌上,李葉茴躲在吳松毅懷里撒嬌、大腦卻在瘋狂計算。眼見著學習時間流逝,她幾乎抓狂??捎衷趺茨芊瘩g呢?一個胖胖的女生怎么可能反駁英俊的夢中情人呢?
除了做情郎的荷爾蒙輸出地,李葉茴還要做演員,投入不止感情、還有腦力。吳松毅對于“溫柔姑娘”的向往恨不得刻在腦門上,于是李葉茴不得不戒掉“黃段子”、甩掉“女漢子”皮囊,做一個小鳥依人的“陌生人”。
不過她的演技不但以假亂真、甚至可以假戲真做。當她愛撫吳松毅飽滿的額頭,嗲聲嗲氣地請他在耳邊唱歌時,李葉茴仿若看到自己上輩子那青樓賣藝的冤魂、這輩子突然又附了身。
聽起來有著怨氣,但是一個愿打,一個愿挨。那個“愿挨”的李葉茴從小就在心里排練“溫柔姑娘”的角色,此時有人演對手戲,自然發(fā)揮超長。
春節(jié)之前,李葉茴趁著學期還沒忙起來,找了個打字員的活。她搬了一筐子童書,在房間里沒日沒夜地趕工。
吳松毅于心不忍,便和她并肩作戰(zhàn),兩個人沒日沒夜地把鍵盤敲得像炮火連天。吳松毅很聰明,很快想出捷徑:他拿出手機掃描器給書本照相、然后點擊自動識別……這作弊方式讓他們效率翻倍,也讓李葉茴更加崇拜他。
兩個人賺來的錢他一分也沒要:“買點好吃的吧,阿姨給你的零花錢一定很少。”
那一瞬間李葉茴確定吳松毅是死心塌地地愛著自己的。那么多錢都一分不要,怎么可能不愛自己?
作為回報,李葉茴為吳松毅定制了自己的戲份:一個被父親拋棄、母親嫌棄、叔叔厭惡的慘小孩,除此之外,她還自暴自棄,偶爾沉淪在第一學期的不順中 ,濃縮成一句話就是:“S.O.S。”
這大大地滿足了對方的大男子主義和拯救欲望。她就像一個農夫,盡心盡力耕耘自己和“優(yōu)秀男友”的愛情,打算等“獵物”養(yǎng)肥了,再帶到婚禮上換別人羨慕的目光。
吳松毅常常真情告白:“阿茴,你讓我看到未來、不再迷茫。不然我不知道要因為什么努力?!?而這時候李葉茴是為這愛情最心潮澎湃的時候,如果能相互扶持著成長,那么愛情學業(yè)可以完全兼容、再通過長久努力成為人生贏家。
作為李葉茴“贏得人生”的戰(zhàn)友,吳松毅盡職盡責。意識到女友常常因為失眠頭痛、胸悶、心情抑郁后,他干脆抱來枕頭和瑜伽墊,每天晚上監(jiān)督李葉茴早睡,中午也會逼著她午休。
李葉茴很抗拒,因為她和頑固的“入睡困難”大戰(zhàn)過幾百回合,最后都是以浪費時間結果。每天正午,當沒有空調的房間熱到極點,李葉茴都被吳松毅押到床鋪上、在太陽底下假寐片刻。
一次,可是吳松毅趁她午休時、一個人看視頻,李葉茴瞇著眼睛偷偷瞄視頻內容,一不小心被一只滑倒的哈士奇逗笑,吳松毅這才發(fā)現(xiàn)她的“蒙混過關”,于是他再接再厲:他也不看視頻了,就盯著李葉茴,輕輕拍打她的背、撫摸她的頭,助她入睡。
“謝謝你的努力,可是我了解我自己,我真的睡不著的……”李葉茴熱得說話都有氣無力。
吳松毅將她擁著:“擁著會睡著嗎?”
李葉茴悄悄推開他喘口氣,答應試一試。沒想到吳松毅竟然唱起催眠曲。聽著他沙啞的聲音,李葉茴竟然眼眶發(fā)濕,那一瞬間她好像回到娘胎……不,要出娘胎,因為只有出娘胎自己的父親才有機會拍著自己、唱催眠曲。
她那顆只想著奮斗的心平緩下來,而且平緩到從小到大從未達到過的程度。她睡著了,這是兩年來,她的第一個午休。
然后,春節(jié)的遭遇把美好的一切打破了。
回新加坡的飛機上,吳松毅還是板著一張臉,卻也打死不說原因。他不再說“沒事”,而是“你別管了”。
若不是和自己的幸福息息相關,李葉茴也懶得去管。她好說歹說,又是蹭頭又是揉臉的,終于說服吳松毅下飛機后告訴她。
李葉茴的房間里,兩個人守著大開的行李箱相對而坐,吳松毅默默收拾行李。那個秘密幾次差點被李葉茴的軟磨硬泡揪出來,卻又被警惕的吳松毅用復雜情緒壓下去。
終于,李葉茴感到惱火:“吳松毅,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。如果徹底不想說就不要把情緒寫到臉上,如果想說就不要矯情。”
意識到自己的態(tài)度惡劣、李葉茴心中“咯噔”一下,吳松毅的肚量之小她是見識過千百遍的,這要是爆發(fā)起來自己又哄上幾個小時。
還好,一切風平浪靜。吳松毅覺得李葉茴說得有道理,便開口:“好,我告訴你。我爸爸……”
他擔憂地望著李葉茴,而后者被這磨嘰的行為折磨得只想來個痛快:“你說,我能承受住。有問題的話、解決問題就好。你爸爸是不是不喜歡我?”
“是”。
“為什么?”
吳松毅抿著嘴、又躲回自己的樹洞。真是個榆木啊。
李葉茴討厭浪費時間。她最后一次苦口婆心對著吳松毅擺清利弊:一,說清原委;二,商量辦法;三,解決問題。
于是吳松毅一狠心,告訴她問題所在:
“他……他覺得你外貌不過關。身材有點臃腫、身高也不夠。”
“其次,我告訴她們你來自離異家庭……爸爸說,在我們家族里那些家庭里,只要夫妻一方來自離異家庭,那么這家庭一定會破裂。這是歷史證明出來的……”
李葉茴的下巴差點戳穿地球。
最后,他用手扶著頭、虛弱地說完最后一份不滿:“我媽看到你在用蘋果電腦,穿著阿迪達斯。他們知道你家里沒什么錢,覺得你不知節(jié)儉、太虛榮……”
李葉茴大驚:“你把我家里情況都告訴你家人了?”
“對……”他卻突然看起來有底氣了許多。
“包括我父親說我是私生子、我沒有北京戶口、我叔叔對我冷嘲熱諷?”
“對?!?/p>
那可是我專門為了抓住你的心而夸大的版本??!
其實,吳松毅雖然能背圓周率到一百多位,卻有著讓人跌破眼鏡的幼稚無禮。他相信善良純真、坦誠相待,卻殊不知成年人的世界是另一套運行規(guī)則。
吳松毅又開始自己的老話:“你不要擔心,我父母都是很善良的人。”
于是她問:“那你打算怎么辦呢?”吳松毅垂著頭、像彎腰的苦瓜:“家里人讓我們分手?!痹偬痤^,他早已眼圈泛紅。
李葉茴心中一抽,勸自己穩(wěn)?。簠撬梢氵€在徘徊,一切還有挽留途徑:“叔叔這么想有道理的。誰不希望自己的兒子找個能力相當?shù)呐笥涯???赡苁俏页尸F(xiàn)得不夠好吧。這是我的問題?!?/p>
吳松毅沒有被這“攬禍行為“打動、贊同地點點頭。
疼痛還沒來。李葉茴笑嘻嘻地講:“減肥的事情,我會注意的。本來我自己也想減肥呀,叔叔這樣一講我就更有斗志了,這樣一想還應該謝謝叔叔。”
幾年后,每當李葉茴想起那一刻自己低如塵埃的善良、和假模假式的通情達理,就會狠狠地抽自己幾個嘴巴??墒乾F(xiàn)在,她對于自己的演出相當滿意,因為吳松毅眉頭舒展開來:“李葉茴,你真是通情達理呀?!?/p>
“可是穿奢侈品和父母離異的事情……”李葉茴開始煩惱另外兩個理由、有點心臟絞痛。她咽咽口水,眼里亮晶晶:“蘋果和阿迪達斯根本不算奢侈品,父母離異也不是我的問題……我還能做什么呢?”
吳松毅說:“阿茴,你放心,我有自己的解決辦法?!?/p>
于是他侃侃而談:
對于超重問題:“我爸爸也是好心。你剛才自己也說了,要努力減肥。那你就先減肥,然后有機會再去見他們刷新一下印象?!?/p>
奢侈品問題和父母離異問題的話,“你可以給我父母寫封信,說說你剛才的情況?!?/p>
說什么?說我越過層級用了不該用的奢侈品?說我父母貿然離婚真是對不起世人?
“對,你知道該怎么寫?!眳撬梢阕宰髀斆鞯亟又f。
深感一切豁然開朗的吳松毅剎不住話頭:“我爸爸不欠你什么,卻因為你的事情也挺難過的。他還有別的擔憂。他說,他和你父親都是中年男人,應該能理解彼此一些。他覺得你父親不可能那么狠心地斷了親生子的后路……”
所以,他懷疑我是私生子?
“不過這點你也可以寫封信好好解釋。只要態(tài)度端正,他們會理解你的?!?/p>
李葉茴努力自我洗腦,讓自己堅信吳松毅對自己的感情,也讓自己刻意忽略那遲到的悲傷。
“可是你父親讓我們分手,你準備怎么辦呢?”李葉茴臉上無比嚴肅。
吳松毅唉聲嘆氣:“我父親挺不容易。他本性善良,你不要記恨他。他雖說對你不滿意,但是從未虧待過你。我挺心疼他的。他向來注重傳統(tǒng)節(jié)日,可因為操心我們、他過年那幾天總是愁眉苦臉。媽媽在我們離開前無端地發(fā)了脾氣,也是因為我爸心煩、所以對我媽挑三揀四。我好愧疚啊,毀了大家的新年。我不想再傷他的心了?!?/p>
“所以你要怎么辦?”
吳松毅舉起手機熒幕,上面是一條已然發(fā)送的信息:爸,對不起,我下周會跟李葉茴分手的。
“我們先偷偷在一起,等你瘦下來我們再去求他們同意?!?/p>
敬職敬業(yè)努力表演的李葉茴不但表示理解,還一臉陽光明媚地地把吳松毅送下樓。轉身的一瞬間,她臉上的一切歡欣雀躍、青春朝氣變成密布、電閃雷鳴。
她上樓、鎖門、像死魚一樣躺在床鋪上,腦海中瘋狂播放著數(shù)不盡數(shù)的奇怪畫面。
凌晨一點,凌晨兩點,凌晨三點……她睜開眼是無窮無盡的黑暗,閉上眼卻是令人眼花了斷的片段鏡頭:吳井人笑著伸過來的手、吳松毅在宏村的背影、徐蕾蕾的怒吼和自己手上緊握的一只鴨腿。
那一直被刻意忽略的自卑感從腳底沖頭而來,童年被嫌棄的心酸像洶涌河水,從心臟起步、輸送變了味的血液到四肢。
她恨,又不知道恨誰,因為為了滿足虛榮心而出演的劇本里命令她原諒本該恨的人。
她恨,恨到呼吸急促、四肢發(fā)抖。中學老師的那句教誨出現(xiàn)在腦海:“人無完人,自己都沒管好自己,憑什么怪別人。”
于是她一個拳頭砸到墻上,力量大得留下一個血印、震下一臉墻灰,就像宏村那天的飛雪,蓋住她試圖掩藏的一切。
對,她應該恨自己。
想到這,她終于結束這場掙扎,放心地睡去了。